第120章 矢志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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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直行军内担任准将的莱恩并不像大多数同僚一样天赋出色,反而从小就资质平庸,然而,他一旦爱上某项事业或某只虫,就会用一生的时间持之以恒、绝不后退。

幼年时期的莱恩跟祖父母一起住在临近主星的星域,在那颗不太富裕但自然环境良好的小星球上度过了一次进化前的时光,直到进入学龄期,才被分*身乏术的雌父抽时间接回联邦首都。

那一年,持续二十载的帝国大战还未正式爆发,联邦元帅景尧刚刚组建了自己的私虫军队,直行军没有受到其他军团的掣肘,正处于如日中天的上升期,连同矗立在中心城内的元帅府邸也呈现出一派蓬勃气势,使来自外星域的莱恩牵着雌父的手,又是惊讶、又是好奇地睁大了眼。

由于莱恩的雌父在此供职多年,是深受元帅一家信任的大管家,再加上这只在田野间长大的小雌虫性格纯真又活泼,因此他在进入这幢豪华府邸后迅速受到了年轻侍者们的欢迎,不仅被塞了满口袋小糖果,还被一众尚未婚配的雌虫们抱在怀里、爱不释手地揉了又揉,直到雌父赶来时才可怜巴巴地抬手摸了摸自己被捏红的小脸。

按照雌父的描述,主虫一家不像其他高阶虫族那样骄矜傲慢,从元帅到身为顶尖科学家的家主,再到两只与莱恩年纪相仿的幼崽都十分和善,从不苛待侍者,就连将他从外星域接到主星读书的建议也是景尧所提出的,家主还允诺会将学籍问题也一并解决。

年幼懵懂的莱恩虽然无法完全听懂“户口迁移”、“学籍转寄”等陌生词汇,却十分敏锐地察觉到雌父对这家尚未谋面的虫族非常尊敬,于是也极力绷紧小脸点了点头,清脆地答道:“请您放心,我会永远感激元帅一家的恩情。”

这只从小就奔跑在乡野和山花之间的小雌虫彼时玩心很盛,行动力又是一等一的强,尽管被忽然接到紧急指令的雌父安置在小茶厅内,却依然在等待半小时后了失去耐心,并趁着四下无虫果断扔下手中的点心碟,而后动作轻快地跳下小沙发、十分欢快地跑出门去。

那时元帅还没有因雄子受伤而搬到绿化更好的仲夏角居住,这座占地面积极其广阔的庄园是联邦最杰出设计师的作品,是全首都无虫不知的气派建筑,府邸内部拥有无数玲珑曲折的回廊,还以各种精巧的庭院装饰设置了诸多隐秘屏障,使初入主星的小土包子在一阵乱跑后迅速失去了方向感。

莱恩曾听久居乡下的祖父母讲过很多专吓幼崽的传闻,其中最恐怖的就是“暴风雪庄园杀虫案”,迷路的他一边连跑带颠地试图返回小茶厅,一边抹着眼泪哭唧唧地偷偷扫视着逐渐昏暗下去的庭院,时刻提防故事中的杀虫犯从下个拐角处斜刺出来、用滴血的双手一把捉住自己的足腕。

——是否会在事后受到严厉雌父的斥责已经无关紧要,当时的莱恩又害怕又后悔,只想迅速逃离这片在暮色中越来越阴森的“恐怖庄园”,回到熟悉的环境中吃几颗糖压压惊。

就在他幼小虫生中这个最无助、最彷徨的时刻,一道静立在小花园中的身影也在同一时刻察觉到了莱恩的闯入,当即迅速而机敏地转过身、毫不犹豫地伸手扶住了这只晕头转向撞过来的陌生幼崽,并在帮助莱恩站稳后的第一时间收回手来,以没什么起伏的稚嫩声线开口道:

“你就是管家叔叔的雌子?怎么会跑到我和哥哥住的地方来,是迷路了吗?”

对方的手在他微微颤抖的肩头一触即分,仿佛完全不想让自己的指尖停留在他身上、而刚才的热心帮助也仅仅是一场错觉,泪眼朦胧的莱恩闻言抬起头来,正打算对及时伸出援手,阻止自己在恐惧中冲进小池塘的大好虫道谢,却在视线恢复清晰视线的一瞬间哑然失语,只顾着呆立在原地,惊讶又急切地睁大了眼睛: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只同样还没成年的小雄虫,似乎刚从小秋千上起身,此时正捧着一本完全合拢的陈旧书籍,以那双灿若辰星的眼眸淡淡注视着手足无措的小雌虫,饱满而白皙的额前垂落了一缕从暗金色发带中逃脱的微卷黑发,将那张原本就无比精致的面容衬托得更加冷淡漠然、气势非凡。

从小生长在外星域的莱恩从未见过如此相貌好看的同龄幼崽,他晕乎乎地与对方互相注视了片刻,而后鼓起勇气将手伸进小口袋里,像献宝一样将先前获赠的糖果一股脑儿地掏出来,同时红着脸磕磕绊绊地问道:

“我有糖、好多好多糖,你吃吗?”

被暮色笼罩的庭院恰好在此时点亮灯光,无数盏镶嵌着珍稀矿石的能源灯如同骤然倾泻的星河,却无法与这只穿着纯白衣袍的小雄虫争夺光辉,反而在对方沉静双眸的衬托下沦为全然的背景板,对眼前这只如此美丽的新朋友的关注战胜了迷路的恐惧,莱恩忍不住上前一步主动牵住了陌生幼崽的手,略带笨拙地轻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你雌父也是住在这里的侍者吗?我、我以后能来找你玩吗?

小雄虫垂眸看了一眼莱恩紧紧握住自己指尖的手,似乎对于他的热情和自来熟有些惊讶,格外漂亮的黑眸中闪过了一丝淡淡的不解,却依旧保持着良好的礼貌、没有将他的手立即甩脱,而是以没什么起伏的清脆声线平静地答道:

“我叫陈燃,雌父不是侍者,是这座庄园的主虫景尧。”

“……”

被雌父几次叮嘱过“不要冲撞主家,也不要主动亲近主虫的幼崽”的莱恩愣了一下,不甚聪慧的幼小心灵被一股难以言说的强烈情绪所攫取,忽然间感到了一丝极为莫名的委屈和酸楚:

为什么这只善良又好看的幼崽偏偏是主虫的雄子呢?

为什么自己是一只刚从外星系来到主星的乡下小虫,没有资格跟元帅唯一的雄子成为朋友呢?

小雄虫的手又白又软,连透露着健康色泽的浅粉指甲都精致无比,在心中瞬间长大了一些的莱恩低下头去默默松开了手,像被迫放弃最心爱玩具的幼崽那样,恋恋不舍地注视着即将失去的珍爱之物,骤然品尝到了漫长虫生中的第一次无能为力。

“谢谢您刚才救了我。”

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直视面前这位散发着光芒的小少爷,再开口时已经将称谓下意识地更换为敬称。

然而,就在莱恩被说不清道不明的难过情绪就笼罩时,这只出身高贵、沉默少言的小雄虫却抬起手来,再次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我刚才听见侍者叔叔们在跑来跑去地找你——这片区域天黑以后很难找准路线,别哭了,我送你回管家叔叔那边。”

说罢,神色冷淡的元帅雄子望了一眼满脸惊讶的小雌虫,似乎略带不忍地抿了抿唇,并垂眸伸出了自己的手、将那只白净柔软的小虫爪送到莱恩视线之中,同时平静地说道:“要走很久,如果非常害怕可以继续抓着我的手。”

“——以后来找我玩的时候,记得找一位认识路的侍者叔叔来接你。”

小雄虫的手柔软又温暖,像最甜蜜的新鲜糕点,也像是乡下小虫曾脑补过的高级丝绸,以最温柔的力度触动了莱恩的心,他忍耐着抱住新朋友脖颈哭出声来的欲望,当即泪眼朦胧地拼命点头道:

“嗯,下次带上我家乡最有趣的玩具,您一定没见过,一定会喜欢。”

在数百盏矿石灯的照映下,元帅府邸的花园中亮如星海,与他手牵手并肩行走的新朋友听到这番豪气干云的宣言,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并低声道了句“好”。

这是莱恩与陈燃的初次相遇,也是他们在成长过程中相互陪伴的起点。

由于回到茶厅的小少爷主动表明是自己临时叫走了莱恩,一向严厉的管家虽然心怀疑虑,最终却没有责备雌子,而是微微叹了口气,将满脸都是傻乎乎笑意的小雌虫带到整理完毕的房间内安置休息,并开始着手为他准备一系列入学用具。

在景尧的安排下,莱恩与元帅家的两只幼崽一同进入了主星初等学院,接受着全联邦条件最好的教育,并由此与他们建立了持续终生的真挚友谊。

在漫长的读书期间,陈言身体素质强悍、具备非凡的战斗天赋,陈燃虽然沉默少言,却以惊虫速度吸收着获取到的一切知识,被所有教师认为将来会拥有超越雄父的远大前程、成为更杰出的顶尖科学家。

而资质普通、天赋寻常的莱恩不像两位挚友一样是学院诸虫眼中的焦点,他虽然在学业上极其努力,但往往只能徘徊在班级中上游,甚至由于只将视线放置在陈燃兄弟身上,直到毕业都没将全班同学的脸完全记住,遑论像虫缘极佳的陈言那样拥有众多朋友和追随者。

莱恩很清楚自己能够拥有的只是一段普普通通的虫生,最大的武器仅仅是比别虫更专注、更坚持的漫长努力,但这足以使他击败大多数浅尝辄止的竞争者,所以他从不嫉妒天赋更突出却同样刻苦的好友,反而发自肺腑地为陈言所取得的成绩感到自豪。

当时这三只幼崽都还没进入二次进化阶段,莱恩虽然已经意识到尽管两位小少爷都是朝夕相伴的友虫、陈燃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却更加微妙特别,但或许由于越是相伴就越清晰地认识到眼前横亘着悬殊差距,他下意识地避免去思考那只冷淡中暗藏善意的小雄虫对于自己而言究竟意味着什么,而是继续以忠诚可靠的友虫身份陪伴在对方身边。

在从初等学院正式毕业以前,这段翅翼飞速发育的生长期内,莱恩经常在睡梦中被背后传来的阵痛所惊醒,满头冷汗的他往往会选择在床上深呼吸片刻,然后弯腰打开床脚处的暗柜,将初见那日陈燃吃剩的糖果放在掌心里静静地看上一会儿,用记忆中那张由于含着糖块而微微鼓起一侧脸颊的稚嫩面容治愈身体伤痛。

——那十七颗曾被陈燃指尖无意中垂青过的糖果是莱恩的秘密良药,始终被他珍藏在从不示虫的小匣子里,直到这只雌虫肩上出现了代表直行军准将的四颗七芒星,依然庇佑着他从长达二十年的帝国战争中平安凯旋。

就在资质平凡但格外努力的莱恩慢慢长大时,他以为会与元帅家的两位小少爷间终生保持友谊,却最终还是被一桩突发事件改变了原本的命运轨迹,更在这次意外中失去了最重要的家虫:

那年他刚刚获得初等学院的毕业证书,即将参加中央军校的入学考核,正在享受着艰苦学业中难得的清闲假期,他与同样结束重要实验的陈燃一起找到了雌父,央求表面严厉、实则心软的雌虫在外出采购时带上自己和好友,权当是让他们考前散心。

管家一向对幼崽们的恳求颇为宽容,当即将小少爷十分恭敬地请上了飞行器,并叮嘱雌子也坐在更加舒适的后排座位。

行动力旺盛的莱恩在来到主星后依然保持着在乡间奔跑时的好奇心,在这几年间已经对中心城内外极其了解,却从未像今日这般与忙碌的雌父一起外出,且身边还坐着比糖更甜、比药更有效的“友虫”,于是忍不住望向窗外,低声哼起一支快乐的歌来。

他与沉稳的陈言和冷淡的陈燃不同,从小到大都喜怒分明,除了心中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外没有一点儿秘密,此时毫不掩饰的快乐情绪也感染了飞行器内的其他二虫,不仅使严肃的雌虫管家唇角含笑,就连安静地靠坐在侧的小雄虫也以指尖轻轻敲着柔软的车垫,默默参与着这支欢快的歌。

而毫无征兆的变故恰巧就在这一刻骤然发生。

——为了躲避一架违章降落的民用机甲,一辆飞速行驶中的大型飞行器无法瞬间完成紧急制动,只好从相邻航道的拐角处斜刺而来、试图并入眼前这条更为宽敞的航线,最终却以无可挽回的高速直直冲向了视觉死角处出现的飞行器。

对于尚未成年的莱恩而言,眼前的一切景象似乎都在此刻陷入凝滞,并被突然降临的寂静吞没为无声的呐喊,坐在飞行器后排的他奋力挣扎,同时拼命嘶声呼喊着自己的雌父,试图帮助对方弹开缓解冲击的能源罩。

然而下一秒,莱恩的指尖还没碰到那枚安全按钮,这幅凝滞的画面已经在他盈满泪水的眼中迅速碎裂、崩坏,并以一阵平生未曾经历的剧烈碰撞撕碎了他的灵魂:

来不及采取防护措施的雌虫管家在最后关头调转了飞行器的方向,使原本侧面迎接撞击的状态改为正面迎接,以生命为代价为坐在后排的两只幼崽提供了保护,自己则被足以撞碎合金车盖的巨大冲击力掀出车外,当即失去了意识。

亲眼目击雌父被撞出飞行器外的莱恩此时正在嘶声痛哭,他被突如其来的悲痛逼到全身颤抖,脑海深处一片空白,顾不得理会已经断裂的小腿,一心只想下车查看雌父的状况,却被旁侧的陈燃紧紧抱住、压在变形的座椅上避过了另一架在连环肇事中手忙脚乱的飞行器所带来的冲击。

为了保护自己和身下的雌虫,这只尚未成年的小雄虫弹开了背后的翅翼,将血肉之躯当作可堪使用的“能源罩”,成功阻挡了数块高速坠落中的破碎机体。

随着种族发展过程中的漫长“退化”,高等虫族中具备展翅能力的雄性已经越来越少,而此时展开双翅的雄虫虽然还未成年,那双半透明的华美翅翼也由于没有发育完全而显得无比纤弱,却依然一声不吭地挡下了那些危险的坠落物,并为悲痛欲绝、神思恍惚的雌虫撑出了一片安全的小天地。

“别哭。”

不远处已经在接连响起危险的爆炸声,陈燃费力地抬起手来摸了摸好友湿漉漉的眼睫,而后强忍着剧痛将一口血含在喉间,像往常那样冷静又平淡地说道:“我们先离开飞行器,雌父也会得救的。”

一滴温热的血落在莱恩面颊上,接下来是第二滴、第三滴,而持续失血的陈燃却仍然面色如常地支撑着自己翅翼,似乎并不为眼前的处境过分担忧,唯独望向好友的目光中充满了怜惜,似乎在为对方失去至亲而悲伤不已。

他的面容呈现出介于幼崽和成年体之间的俊美凌厉,眼角眉梢的神色却又如此温柔专注,像堕入凡间的神子一样在血污中静静凝视着自己最忠诚的信徒。

“——别哭,我会保护你的。”

这段在巨大悲伤面前的失神实际上只经过了短短的一瞬,在好友呼唤下清醒过来的莱恩双眼通红,他心中既担心九死一生的雌父,又担忧以血肉之躯阻挡坠落物的陈燃,顿时顾不得理会自己疼到失去知觉的小腿和血肉模糊的前胸,立刻以雌性的强悍体质挣扎着起身,同时伸出手来半扶半抱着眼前的雄虫,以最快速度脱离了能源泄露的飞行设备。

他在生死边缘与陈燃呼吸相闻、十指相扣,按照对方的指令飞快拆解着完全变形的车门,正如几年前初见时一样,全心全意地信赖着这只仿佛在黑暗中发出光来的雄虫,坚信对方会将自己从迷途带回安全的厅堂。

这次意外事故最终使莱恩失去了相依为命的雌父,也使他和陈燃双双身负重伤、错过了当年的入学考核。

从那以后,这只原本把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的小雌虫肉眼可见地变得沉默多思,这不仅因为无法走出目击至亲骤然离世的痛苦,也因为他终于发觉了自己身上一直以来背负的秘密:

他发现自己其实早就爱上了地位特殊的“挚友”陈燃,那位比糖还甜、比药还有效,又比伤病还令他痛苦的小少爷,却直到被对方护在身下时的那一刻才认清多年来懵懂青涩的心。

这个无比清晰的事实使莱恩既甜蜜又痛苦,他在漫长的伤病期内与同样受到重创的心上虫朝夕相伴,却在比从前还频繁的接触中愈加深刻地意识到,二虫之间横亘着无法弥补的悬殊差距:

雌父已经去世,整座豪华气派的元帅府邸中没有一位虫族是他的至亲,尽管景尧早就说过要代替管家抚养他长大,但逐渐长大的莱恩再也不是曾经那只懵懂快乐的幼崽,他已经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位依靠雌父的荫庇寄居于此的“米虫”,竟然还想不自量力、恩将仇报地觊觎元帅唯一的雄子。

现在的他一无所有,根本不配说出心中那份卑微的爱意。

在此种情绪的驱赶下,莱恩一夜之间长大。

按照雌父曾经的期许,以及无论如何也无法平复的对心上虫的爱慕,他在完成二次进化以后,迅速成长为一只比任何竞争者都要努力的青年雌虫,并以前所未有的第一名成绩成功考入中央军校,甚至还差点在年级联赛中与先入学的好友陈言打个平手。

——这只天资平庸但格外努力的年轻雌虫逐渐成为了中央军校内有名的“勤奋怪物”,开始不分昼夜地提升实力、锻炼技巧,不仅为了实现雌父生前对自己的期待,也为了有朝一日能获得资格,站在陈燃面前大声说出压抑多年的真实心意。

在中央军校中深造的几年时光匆匆而过,毕业季来临时,始终住在学校宿舍中的莱恩极其偶然地返回元帅府邸,准备到自己的小房间内取出必要证件,却在小花园内与多日未见的心上虫迎面相逢:

已经成年的陈燃像童年时期一样坐在小秋千上,包裹在制服中的双腿随意地相互交叠,被剪裁得当的裤线勾勒出修长有力的轮廓,那张俊美凌厉的面容仿佛光华璀璨的裸钻,正以沉静从容的目光专注浏览着眼前的光屏。

那只雄虫将长而微卷的黑发束在脑后,鸦羽般的黑色眼睫在脸上投下两片淡淡的半圆形阴影。

——这就是他默默注视了十年的心上虫,也是他在无数个疲倦不堪的练习日为之奋斗不息的至高理想。

莱恩想起自己刚刚递交完毕的就业去向表,忽然感到鼻尖酸涩无比、喉中仿佛也哽着一只无法下咽的硬块,他像幼年时一样站在原地,望着不远处陈燃的身影呆呆地看了半晌,直到友虫一再催促,才咬牙转身离开。

他如今已经不会再在这座占地广阔的小花园里迷路了,但根据亲手填写的就业申请,未来七年内他都不会再返回主星、再见到心上虫在秋千上闲散读书的美好图景。

早就打定主意要实现独立的年轻雌虫沿着熟悉的回廊慢慢行走,直到走出了元帅府邸的大门,被清新凛冽的夏风迎面拂过微微发烫的脸庞,才惊讶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淌了满脸泪水。

此后的经历对于莱恩而言十分单调枯燥,他没有选择像陈言那样进入直行军、在景尧麾下就职,而是毅然奔赴环境更差但机会更多的边缘星系,那里不是心高气傲的应届生们的好去处,却很适合他这样野心勃勃的年轻战士踩着敌虫的头颅积累军功。

在入职后的五年内,这只资质一般但比任何虫都要努力的军雌以绝对实力征服了全体同僚,并像坐上了最新型号的轻机甲一样,从上尉军衔飞快地晋升为中校,距离他为自己定下的目标也越来越近。

他在茫茫宇宙中已经没有血缘亲虫,这五年间除了在返星述职时和押送战俘时拜访过恩重如山的景尧,以及与多时未见的陈言在军部共进午餐,始终坚守着“不功成名就,绝不回头”的誓言,一步也不曾踏足作为第二故乡的主星大地。

但饶是如此,莱恩依然通过各种渠道持续关注着心上虫的近况:

他知道从中央研究院毕业的陈燃进入了联邦最高科研单位,如今已经是虫体科学领域名声鹊起的年轻科学家,也知道陈燃由于是元帅唯一的雄子、稀少的A级雄虫,且又具备杰出的工作能力和一张俊美凌厉的面容,在主星的适龄雌性之间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

然而,令莱恩既困惑不解又欣慰释然的是,这只忙于科研工作的雄虫还像童年时期一样冷淡少言,除了能在面对家虫时表现出温情和关怀,对其他蜂拥而至的追求者们始终不假辞色,从未传出任何与缔结婚姻相关的消息,使他这位远在边缘星系的“好友”非常安心。

如此这般的奋斗时光转瞬又是四年,早已晋升为上校的莱恩此时距离准将仅有一步之遥,他在接到中央军部下发的拔擢通知后坐在办公室内沉思良久,以微微发颤的指尖反复摩挲着这块等待了九年的电子板,最终带着它毫不犹豫地踏上了返回主星的星舰。

——此刻的他已经实现了“建功立业”的初级理想,终于可以在此基础上继续努力、追求那个名为“陈燃”的最高理想了。

莱恩在返回主星的第一时间登门拜访了多年未见的景尧,并在对这位恩重如山、像雌父一样抚养自己长大的长辈汇报了近些年的经历后,毅然说出了爱慕对方雄子的事实,紧接着微微抿唇,十分诚恳地请求元帅批准他对陈燃展开追求。

被相熟晚辈的举动吓了一跳的景尧微微一怔,在回过神来以后毫不犹豫地将他扶起,失笑道:“我和小言以前都曾认为你属意小燃,但九年前你离开得那么干脆,让我误以为自己这双眼睛难得做出了错误判断。”

看着莱恩长大的老元帅始终将他作为亲近子侄,此刻听闻他要追求雄子,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同,而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年轻雌虫诚挚坚定的双眼,不无感慨地说道:

“我不会阻碍你追求小燃,但那孩子从成年后即仿佛与异性绝缘,是个彻头彻尾的工作狂魔,不管多漂亮的亚雌和多强健的雌虫都不肯多看一眼,主星有些好者还因为传说他不是已经有了心上虫,就是一位隐藏极深的自恋狂。”

说到此处,老元帅喝了一口莱恩亲手奉上的茶,对心跳猛然加速的年轻雌虫笑眯眯地说道:“或许你能让小燃打破这十多年来的冰封状态,我和小言不会阻拦,但是必需要将这些事实告知你——他跟另外的雄性完全不同,不是个能轻易被别虫打动的目标。”

莱恩绷紧唇角,片刻后低声说道:“多谢您的提醒,我会付出十二万分的努力。”

景尧在工作中严厉果决,面对亲近晚辈时却一向没什么架子,此时似乎对他的感情问题非常关心,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又是无奈又是感慨地问道:“那如果你已经很努力了,但还是没法打动他呢?”

始终知道自己资质平庸、除了一颗恒心外别无所有的莱恩微微一笑,当即无比平静地说出了这九年间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心中的答案:

“没关系,如果少爷一天不爱我,我就追求他一天,如果一年不爱我,我就等待他一年——如果今生都对我没有任何超出友谊的想法,我就以朋友身份陪在他身边,陪伴他一辈子。”

这番话说完,饶是见多识广的景尧也被震惊得失语片刻,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道:“好孩子,我了解自己的雄子,你很快就会成功的。”

莱恩望着最高长官那张跟心上虫三分相似的面容,感到心中骤然增加了几分勇气,顿时抿唇笑了下,忍不住对即将到来的见面又增加了几分期待。

他在离开景尧的办公室后直奔预定好的军部餐厅,与等待多时的陈言享用了一顿丰盛的午餐。

此时的陈言已经晋升为准将,是中央军部内备受瞩目的“明日之星”,不仅被各方预测会在三十五岁之前成为最年轻的上将,还在两年前与一只世代经商的雄虫缔结婚姻,正与温柔体贴、感情深厚的雄主共同孕育一枚虫蛋。

家庭幸福的准将阁下握住了他的手腕,示意小心翼翼的莱恩加重力道,隔着制服感知自己腹中幼崽的气息,而后勾唇一笑,对神色十分惊喜的好友说道:“小燃非常喜欢这只崽崽,还为他取名叫陆忱,别虫都不了解我的傻弟弟,做兄长的却知道他近年来有些孤独。”

“虽然无法确定具体原因,但他或许就是在等待某只离家万里的雌虫,这也很有可能。”

陈言有一双温柔的深棕色眼睛,此时注视着从小相伴的挚友,目光中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生活的憧憬,忍不住促狭道:“等以后我们都有了虫崽,也让他们一起长大、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那一瞬间,坐在顶层包厢内安逸闲聊的两位友虫无法看见蓄势待发的未来,也不知道他们其中的一位会在几年后以身殉国、连唯一的雄子都受到别虫的欺凌,而另一位则会在战争中被敌虫一剑刺穿孕育腔,终生失去拥有幼崽的权利,他们只是微笑着看向彼此,无比期盼地憧憬着美好的前景尽快到来。

在于陈言共进午餐后,九年来从未享受过假期的莱恩深吸一口气,先到邻近花店购买了一大捧怒放的罗莎蒙德,然后才驾驶着临时租赁的公共的飞行器,从中心城内赶往心上虫就职的最高科研院。

——虫族传统中专门用于对雄性告白的罗莎蒙德是一种极其美丽的湛蓝花朵,他的心上虫如此聪慧,一定能通过这捧几乎是“明示”的花束,立刻察觉到他此次来访的意图。

坐在飞行器内的莱恩已经为这一刻等待了太久太久,他将满是冷汗的冰凉掌心紧紧攥着操作杆,感到一颗心怦怦直跳,所有激烈的鼓点都为陈燃而跃动不已。

他将飞行器停泊在最高科研院门前的枢纽站内,而后迈出座驾,像怀揣着最虔诚信仰的使徒一样,竭力按捺心中的喜悦和幸福、徒步走向自己的神明。

一捧象征爱意的罗莎蒙德在他怀中盛开,一如年轻军雌从少年时代就笃定不变的心。

然而,就在快要走到陈燃工作的实验室门前时,莱恩敏锐地注意到这片空地上此时一片混乱,许多神色焦急地师生正行色匆匆地奔向别处,还有一些安保模样的虫族在对着通讯器大喊大叫。

一阵微妙的不安瞬间席卷了莱恩的心脏,他拦住了其中一只路过的雄虫,神态自若地表明自己是陈燃的“亲友”,并向对方十分礼貌地打听道:“请问这附近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吗?”

年轻的雄虫研究员捕捉到熟悉的姓名,当即停下脚步瞥了他一眼:“你是陈老师的雌君吗?”

刚刚获得“追求资格”的莱恩此时距离成为心上虫真正的伴侣还很遥远,但这并不代表已经等待了九年的他会正直到连这点口头便宜也不愿意占,于是毫不犹豫地点头应道:“我是。”

一阵甜意在他心中迅速蔓延,但还未等他充分咂摸出“陈燃雌君”这一虚假身份带来的幸福感,面前的年轻雄虫已经带着哭腔说道:“陈老师的终端密码太复杂,我们无法破解,所以联系不到他的家虫,幸好您来了。”

莱恩的思维陷入了短暂的凝滞,他站在原地,下意识地追问道:“陈燃怎么了?”

刚入职不久的小研究员非常崇拜那位才华横溢、沉默却温和的前辈,当即抹着眼泪答道:“半小时前有一种特殊物质发生泄露,独自待在实验室的陈老师受到了特别强烈的辐射,现在已经被送到中心医院了。”

从天堂骤然坠落地狱的落差也不过如此,听闻此事的莱恩如遭雷击,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似乎既不敢相信自己这双听见了噩耗的耳朵、也不愿相信撞见了现场的眼睛。

他在席卷而来的恐惧和骇然中几乎无法呼吸,半晌才在年轻研究员畏惧不安的目光中剧烈地打了个抖,并泪流满脸地拔腿就跑、直直冲向了不远处的枢纽站。

他此刻满心都是陈燃的影像,有时是初见时那只纯白无暇、仿佛正在发光的小雄虫,有时是在车祸中弹开翅翼、温柔地说着“别哭”的俊美少年,还有时幻化为那些经久不息的冗长梦境中,与自己亲密相拥的雄主。

这些积攒了十几年的回忆和期盼与对心上虫安危的担忧相互杂糅,使年轻雌虫在奔跑中嘶声落泪,几乎无法看清前方的道路。

而他怀中那捧表明心意的罗莎蒙德也就此掉落在校园小径上,脆弱娇美的湛蓝色花瓣零落一地,并被无数只沾满泥土的鞋底踩了又踩,像满天四散的繁星。

……

多年前的回忆如同奔腾不休的海流,将站立在庭院中的雌虫兜头淹没,骤然回过神来的莱恩叹了口气,将刚刚修剪完毕的湛蓝色花朵小心翼翼地插进瓶中,又将其中开得最好的那枝拈在手中,递给了身旁的雄主。

正在垂眸阅读资料的雄虫放下手中的电子板,俊美冷淡的面容在望向雌君的一瞬间变得柔和,一边接过他递来的花枝,一边漫不经心地嗅闻着似有若无的淡淡香气:“刚才在想什么,这样入神?”

莱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他不想再提起那些已经成为往事的痛苦回忆,于是进行了短暂而激烈的心理斗争,最终还是对此生最爱的雄虫隐瞒道:“没想什么,是那丛罗莎蒙德开得太好,我不忍心修剪。”

坐在躺椅上的雄虫有一双气势凌厉的黑眸,不说话时几乎像在不动声色地吓唬虫,闻言当即饶有兴致地向雌君招了招手,对顺从地坐在自己怀中的雌虫似笑非笑地说道:“你从六岁时就不会在我面前说谎,如今连小忱都有了自己的虫蛋,还是没学会。”

陈燃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责备的意味,而是近乎一种无奈又纵容的调侃,与雄主相伴多年的莱恩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当即张开双臂抱住了眼前的昔日挚友、终生伴侣,含笑说道:“那您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数十年前在主星雌性间掀起过“血雨腥风”的雄虫如今早已从多年病痛中恢复健康,且正处于高等虫族的漫长巅峰期,能够毫不费力地抱起怀中颇有分量的高大雌虫:“当然知道。”

陈燃那双沉静淡然的黑眸中闪过一丝暖意,他伸出指尖轻轻摩挲着雌君的鬓发,含笑说道:“你的心思,我从始至终都知道。”

莱恩少年时代大部分时间都与陈燃相伴,青年时期则用来咀嚼对他的思念,此时虽然早就是名副其实的“陈老师的雌君”,却依然将雄主视作自己最为伟大的理想,当即毫不羞赧地张开手臂抱住了对方的脖颈,坚定地说道:

“那就好,我也希望您知道:我从多年前相见的那一刻起,心中就除了对您的爱、再也没有其他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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